BelBottoBlu

相叶重症患者🍃

百花深处

時間は是非ともあることを覚える。

过期辣椒酱:

 


如果有一天,我迷失在百花深处。





那天是个阴天,还是个晴天?


樱井翔不记得了。


他才只是从车站外走进车站里,从台阶上走下站台,就已经想不起外面是阴天还是晴天了。


这该归结于什么原因呢?


这一天是周一等着他的有一上午的会和堆积成山待做的报表?


还是那特别不对劲的领带卡得他有点恶心?


或是明明已经是该换的衬衫却因为没有可换洗的新衬衫仍旧只能穿着那件脏的弄得他全身发圝痒?


恐怕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呢。


早高峰时间,站台上挤满了人。赶上班的,赶上学的,赶各种不知道什么事情的。一个个行色匆匆,冷漠地低着眼,摆圝弄自己的手机或是展开手里的报纸。


人很多,没办法和陌生人之间保持一米开外的距离。但实际上,当有陌生人迫近你三米之内时,一般人就都已经会感觉不自在。樱井翔被密集的人流拥在中间,错觉空气稀薄,全身压抑。


前面那个头发染成粉蓝色的女高中生像什么样子,旁边这个似乎一直眼神猥琐的大叔西装上的褶子简直太让人反感,剩下的就是一张比一张更麻木的脸。站台上全是这样的人,每天每天,每天每天。


同样的时间,等待同一班地铁,去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事。


这样的周而复始,几时才是个尽头。


地铁终于开进站台,车门打开,樱井翔机械地抬脚迈进车厢。


人流像洪水一样涌进车厢,紧贴在樱井翔前后左右。


梅雨季节,是谁的衣服洗完没有晾干,发出阵阵馊味儿。又是谁的公文包拉链没有拉好,露出来的文件纸边嘶嘶啦啦地蹭着他前天刚刚从干洗店取回来的西装。会磨坏西装那娇气的羊毛面料的!还有那些嘀嘀嘟嘟的手机声游戏声上网声,似乎微弱却其实以最高频吵得脑袋嗡嗡乱响。


氧气不足。


太阳穴轻微地蹦起来,樱井翔开始头疼。


又疼,又疼,这不知死活的头。


发圝痒,发圝痒,那明明该换掉的衬衫。


 


 


“……”


吃过晚饭,当樱井翔从沙发旁边的纸袋里抽圝出昨天从干洗店取回来准备明天换上的白衬衫时,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我说——”他提高了声调,拉长了声音。


厨房方向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相叶雅纪正在里面收拾东西。


水声太大,大概是没听到。明明知道是因为这个,樱井翔的情绪却还是一下子变得更急躁。


“我说!你听得见吗!”樱井翔又大声叫了一句。


“啊?你说了什么吗,我在洗碗,没听到。”相叶雅纪手里捏着抹了一层洗洁泡沫的碗,把头探头出来应了一句。


“这个,又是你干的吧?”樱井翔拎起了白衬衫的领子。


“什么啊?”相叶雅纪一边一手攥着碗,一边转头眯眼看向他这边。


樱井翔拎着衬衫走了过去。


“你今天又坐在沙发上吃海苔来的吧?”他指着雪白衬衫肩膀胸口位置的一大片绿色海苔碎末,“你看看,是不是靠在沙发上吃的时候碎末全掉在干洗的袋子里了?”


相叶雅纪看了一眼,转回头接着刷手里的碗,淡淡地说:“啊,可能是我吧。”


“我说过多少次了!”樱井翔一副他就知道等在那里的语气,站在相叶雅纪旁边说:“不要再在客厅里沙发上吃海苔!要吃就去桌子上垫张报纸!每次都把碎末弄得到处都是!”


“……”相叶雅纪低头洗着碗,没说话。


“你看看这件衬衫,昨天才从干洗店取回来,现在这些碎末根本就弄不干净了,我明天穿什么?”樱井翔接着说。


相叶雅纪把头埋得更低,用力搓圝着手里的碗。


“难道还要我接着穿身上的脏衣服?你总是这样!无论说多少次就是不听!”樱井翔用手掸着白衬衫上那些细碎的绿末,“简直就是屡教不改,啤酒也是,滴到茶几上都是印记,说过了这些东西很难打扫你还是照样……”


哐啷一声。相叶雅纪终于把手里的碗往水池里一扔。


“你有打扫过吗?”


樱井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停下来,看着站在水池边的相叶雅纪。


“说什么难打扫……你打扫过几次?”相叶雅纪低头看着水池里的碗筷。


“……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在抱怨我家务干得少吗?”樱井翔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相叶雅纪呼口气。


“你就是这个意思!”樱井翔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他试图压住心头那已经窜起的怒火,“我工作有多忙你不是不知道。我也不是没说过,如果你觉得辛苦那我们就请家政公司来打扫,不用你来做,但是你偏偏说不用。”


“没错,我知道。所以说我没有这个意思。”相叶雅纪手扶在水池边。


感觉到相叶雅纪已经摆出“我不想跟你吵”的厌烦态度,樱井翔觉得自己的火更加被拱了上来,“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今天已经从早到晚加了一天的班!回到家来还要看你的脸色吗?”


“我知道你加了一天的班!”相叶雅纪终于转过身看着他,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沫子,“就是因为知道你加了一天的班很辛苦,所以我做晚饭,我来刷碗,这些都不要紧!”


“所以你还不是在抱怨!我不会做饭这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今天才不会做饭,多少年前你认识我时我就是那个不会做饭的人!你用不用到了今天才来抱怨这点?还是说你终于也忍够了?果然没有什么耐心能一世长久,总会有腻烦的一天?”樱井翔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白天那些报表数字折磨疯了,所以这些根本不该属于他的难听话才会这样不受控制地从嘴里蹦出来。


“樱井翔……”相叶雅纪看着他,似乎终于被激怒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樱井翔在心里隐隐后悔,但是却没办法在这个时候认错,“我说错了吗?”


“你扪心自问,自从我们在一起,我在乎过这些吗?”相叶雅纪死死盯着樱井翔的眼睛,“我也要工作啊,不会做饭我不过是硬做,不爱刷碗我也硬着头皮,但是这些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什么你不懂吗?还是你才是已经腻烦了,根本已经不想懂?!”


“……”       


“你总说什么,如果累了那就叫外卖,外卖吃多了毁身体,你本来就严重亚健康了你自己不知道?还有,一天到晚把家政公司的人叫来这还像个什么家?这不是公司写字楼好吗?两个男人就不可能打理好一个家不能像个样子地过日子吗?是吗,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


“你知道自己已经几个周末没在家呆过了吗?”


“……”


“我一个人除了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就没别的事好做了你知道吗?”


樱井翔终于没办法再迎视相叶雅纪的目光,他扭开了脸。


“看着我!”相叶雅纪的情绪却是一发不可收拾。


樱井翔扭着脸不看他,抿住了嘴。


“什么腻烦了……在你眼里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相叶雅纪看着樱井翔的侧脸,声音显得不正常的沙哑。


类似于这样因为琐事的争吵并不是第一次,但是多数只会说两句就作罢。樱井翔的工作太忙,他知道自己时常有因为压力大而莫名生出的恶劣情绪,所以他都会很努力克制自己。而相叶雅纪也通常都会选择以沉默来结束所有的争拗。


但是有些东西并不是就消失不见了。


总有量变产生质变的一天。


樱井翔手里紧紧攥圝住那件沾满海苔碎末的衬衫,把衬衫扭作一团。


“我知道,我们的这个房子还有很多贷圝款等着还,我明白你的压力……所以我从来不多要求你什么。我们有多久没能出去走走,更别提什么旅行……现在你每天就连在家里都跟我说不上几句话,我做多少家务都根本不是问题,我只不过是……”相叶雅纪的声音像被噎住,似乎说不下去了。


樱井翔本来的那股邪火现下全都化成了无比的懊恼和说不出的逼仄感,憋得他呼吸不畅,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相叶雅纪手上的洗洁精泡沫开始顺着手指滴到厨房的地砖上。


静默。


长时间难以忍受的静默。


简直就快要把人逼疯了。


“算了。”相叶雅纪闭了下眼睛,迈步走出厨房。


经过樱井翔身边时,樱井翔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相叶雅纪看他。


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又再沉默,沉默中彼此审视。


怎么了。


我们怎么了。


没变吧。


你的眉眼,我的发梢,明明都没变吧。


但是从几时起,我们成了现在这样。


樱井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心里弥漫开了令自己感觉绝望的无力感,这种无力让他放开了相叶雅纪的胳膊。


“你累了,早点睡吧。”


相叶雅纪从樱井翔身边走开。


肩膀轻轻擦过。


 


 


那晚,他们把自己的后背留给对方。


无言相对。


樱井翔几乎一夜没睡。


这大概才是他为什么第二天早上走进地铁便已经不记得外面是阴是晴的真正原因。


一只手拽着车厢拉环,一只手松一松衬衫领口的领带,转转脖子,樱井翔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是铁青的。


开门,关门,还有一站就到公司了。


这一站7分钟。


哐啷哐啷,嘶嘶啦啦,嘀嘀嘟嘟。


根本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屁事。


就算是现在再回忆,都快想不起是为了什么才要吵架。


但是却也心知肚明,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他其实根本就不想说那些话,那些话也根本不是他想说的。


那他是怎么了。被什么迷了心窍。生活竟然把他变成这么一个讨人厌的样子吗。


年轻的时候他们也吵架,吵了还时不时提分手,但是却从来没分开过。慢慢年龄大了,就算吵架,也从不再轻言分手一类的词。因为,根本从未打算分开。


因为,他其实明明还是多喜欢他。


半夜睡不着全在细听背后他的呼吸声。


起初大概和自己一样,全都在生着闷气睡不着。


后半夜变得不敢翻身是因为听到他似乎终于渐渐睡着,生怕动一动会吵醒他。


早上起来看见他卷着被蜷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已经不知道是在闹些什么。


今晚回家就道歉吧。


樱井翔习惯性地看一眼手表,八点三分。八点十分到站,八点二十进公司,已经和他的生物钟一样了。


哐啷哐啷,嘶嘶啦啦,嘀嘀嘟嘟。


他深呼吸一下,准备打起精神开始这一天。


列车逐渐减速,车窗外面开始出现站台。


樱井翔走近车门,抬眼,吓了一跳。


站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是等车的人。比平时等车的人多出十倍八倍不止。


而且气氛不同寻常,情况看来非常诡异——站台边站满了一排警圝察,伸手挡住身后汹涌的人群。人群里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些惊恐,或者是好奇,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总之,全都像看怪物一样紧紧盯着这辆进站的列车。后面,大概还有无数摄像机和相机镜头对准这边,闪光灯已经开始对着他这辆车狂闪不止。


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什么阵仗?


难道发生了恐怖袭圝击?


或者是毒气事件?


爆炸恐吓?


樱井翔只能想到这些了。


车上的人都发现异状了。大家开始不安起来。


樱井翔贴在门边站着,正在暗自揣测出了什么事,忽然在已经变得缓慢的车速里,透过眼前的车窗玻璃,看到了正站在站台上人群中的一个人。


虽然被警圝察挡在后面,但是他还一眼就看见了他。


相叶雅纪。


列车缓慢地开过,樱井翔扒住车窗玻璃,转过头惊讶地盯着站台上的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明明自己出门时他还在睡?被谁通知过来的?况且这么快人是怎么到这里的?


是相叶雅纪没错。


但是——是有什么微妙的不同吗?怎么感觉,他的样子不太一样?发型?还是衣服?还是……什么呢?!


樱井翔心里忽然涌上强烈的不安。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列车终于在站台上完全停下来。


车门却久久没有打开的意思。


车上的人终于开始骚圝动起来。


“怎么回事啊!开门啊?这是要干什么?!”


樱井翔虽然也强烈地不安着,但是他竭力维持着镇定,继续盯着站台上那个快要被人群淹没的相叶雅纪。


“825次列车的乘客请注意,请保持镇定,在相关事宜向大家交待完以前,车门将不会打开,请不要推挤,注意安全!”


车厢里响起了广播。


什么事,到底什么事。


樱井翔盯着那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的相叶雅纪,还有整个让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劲而产生异样恐惧的现场,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本次列车遇到了一些特殊状况,需要对所有乘客进行检查,这包括每位乘客的身体检查以及物品检查。等车门开启后,所有乘客请跟随警务人员安排,有序离开站台,跟随工作人员集体前往检查地。请不要惊慌,这只是普通的例行检查,不会威胁到任何一个人的人身安全,请大家放心!”


果然是毒气吗?


车里有病毒?所以要隔离所有乘客?


樱井翔在心里飞快地判断着各种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能倒没多坏。至少比他现在感觉到的这种异样恐惧要好多了。


同样的内容,反复广播了三遍。


直到确定车里所有乘客的情绪终于开始平稳下来。


825次列车的车门,终于缓慢地打开了。


每道车门前都已经被警方隔离出了通道,人群继续在通道两侧拥挤着。


樱井翔第一个下了车。


脚踩在站台地面上的时候,他确定,自己绝对是感觉到了什么,极端的异样。似乎该是某种剧变,但是,却完全无法言说。


周围人群一下子变得更加骚圝动起来,投射过来的目光全都像是在看外星入侵的怪物。镜头,闪光灯,枪淋弹雨般对着他发疯般地狂闪,几乎快要把他闪瞎,仍然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樱井翔的呼吸变得沉重缓慢,似乎开始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前方有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指引他往外走,姿势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引领马戏团里随时可能失控的猛兽。


冷静,冷静樱井翔。


虽然不断这样对自己说,但是樱井翔觉得自己已经手脚冰凉。


在似乎已经失真的人群里走过,他浅浅耳鸣,听不真切周遭的声音,然后,就在扭头想要再找一找人群中的相叶雅纪时,目光掠过了站台中央高挂的电子时钟。


红色阿拉拍数字闪烁。


樱井翔的脑神经反应了几秒。


接着就明白了那红光为何是如此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到他停下了脚步,也忘了要去寻找相叶雅纪的身影。


——2019年3月29日8:30


 


 



身高,体重,体温。


抽血,照脑,胸透。


被带到这所不知位于哪里的医院大楼,进行各种全面高端到超水准的全身检查,针对的似乎是远比病毒更可怕百倍的东西。


如果不是还有一整车的乘客全都在一处,还有不断上下左右说明安抚的警务医务工作人员,这里简直就不像是个“例行检查”的“正常”场所,而是根本就是一个生化试验的秘密基地。


人流奔走不息,四处交头接耳。


整栋医院大楼如临大敌。


要不是那个一头粉蓝色头发的女高中生一直在吵吵嚷嚷说手机为什么不通你们是不是屏蔽了信号,要不是那个一脸猥琐的大叔一直嘟囔着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旷工估计会被炒鱿鱼吧,樱井翔一定会觉得只是自己一个人疯了,才会臆想出这并不存在的场景。


他的手机也打不通了。


明明还有满格的电,但是信号那里始终显示“圈外”。


所有825次列车上的人都一样。


他起初怀疑是信号被屏蔽,但是在看过自己的手表之后,他就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的表停了。


停在八点三分上。


这也让他再一次想起站台中央挂钟上的时间。


触目惊心。


樱井翔今天走出家门的那个早晨,明明就应该是在被传说为玛雅历世圝界圝末圝日的那一年——2012。


拜托啊,那钟要不要坏得那么是时候啊,偏偏在地铁出状况的时候调错数字!


虽然樱井翔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但是他心里更深处明明已经隐约明白,这恐怕并不是巧合,也没那么合适的巧合,只是为了用来吓他一下。


他脑子里全是站台上那一晃而过的相叶雅纪。


到底是有什么不同,让他觉得,那是一个距离他有点远的相叶雅纪?仅仅是因为昨天晚上吵了一架还没有合好吗?


看着手表上那停下的指针,樱井翔已经拿心里的不安没了办法。


几百号乘客,细致到就快逐个验DNA的检查方式,樱井翔被带进这里,带到那里,抽血,躺下,机器,仪表,脱衣服,穿衣服,上上下下折腾得七荤八素。


他的手表虽然不走了,但是他怀疑已经过了不止一天的时间。


因为连便当都已经发放了超过三次。


樱井翔不知道这一系列的荒唐事到底是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而实际上他觉得这几百名乘客的忍耐也已经快到尽头了。


“喂!就算是警圝察也没有权力再继续扣留我们了!”


“到底什么事,立刻放我们走!”


在几百个人的逐次检查基本结束之后,医院大楼里的广播终于响了起来。


“2012825次列车的所有乘客请注意,接下来将向您告知的是此次事件的始末及具体情况,请各位保持冷静。到目前为止您所接受的一切都是政圝府行为,因为此次事件事态重大,事关国家安全,不得不采取此种特殊手段。”


2012825?怎么有一种被编了号注了册的感觉?还连国家安全都闹出来了?


极恶的预感和极端的恐惧再一次爬上心头,樱井翔十指紧紧交叉,骨节被自己硌得生疼。他眼前恍恍惚惚,全都是相叶雅纪的脸,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偏偏又开始浅浅耳鸣,广播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但他确定,接下来的内容自己全部听进去了,那内容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此次事件发生于2012年3月29日早上八点零三分。当天八点零三分,825次列车从站台开出后,列车信号便从地铁指挥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消失了。无论工作人员怎么反复确认,寻找,都再也没有找到825次列车的信号显示灯。而下一站的站台上,也再没有出现过825次列车的踪影。本该7分钟就到达下一站的825次,就这样如同水蒸汽般从地铁网络里人间蒸发消失无踪了。政圝府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反复在地下轨道里搜寻多次,最终都未果。载满几百名乘客的825次列车从此便彻底消失,没有人知道这趟车究竟去了哪里,也没有任何组织或个人声称对此事负责。


然而,就在今天早上八点零三分,地铁指挥控制中心大屏幕的线路图上,两站之间,就在两列正常行驶的列车信号中间,毫无预兆地突然凭空冒出了一个陌生的列车信号。


不可思议的,无法置信的,通过列车信号的编码辨认,正是那辆消失已久注销车次的825。并且,它还在以正常的速度驶向本来早该到达的那个下一站。


地铁控制中心迅速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国家安全应急预案紧急启动,大批人员火速调集,等待这辆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列车进站。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意思?樱井翔相信,在场很多人还是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到底是怎么个状况。但是,他已经开始明白了。


他坐的这趟地铁在2012年3月29日的早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在不知道经过多久以后的今天,这趟车又忽然在原来的轨道线路上原样出现了。


现在的重点应该是,这之间,他们这趟车究竟去了哪里。明明,他自己就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虽然没有看表,但他对时间的感觉也绝对没有超过7分钟。只不过是,像平常最最普通的每一个早上一样,正常地从一个站台开进了下一个站台,而已。


难怪。难怪这样严阵以待。没办法不严阵以待。天知道他们这趟车去了哪里,去过哪里,经历过什么。车上这几百个人是不是已经被虏去过外星,会不会已经变异,是不是都被变成了外星机器或是怪物,回来袭圝击地球?没错,不严阵以待如临大敌又怎么可能,此事确实关系国家安全。身体检查?已经算是轻的了,没有直接下列车一进站就无差别全体击毙的命令已经足够幸圝运的了。


站台上那种异样的惊恐激动,诡异氛围,樱井翔终于明白了。


太荒谬了。


这不是拍电影啊。


到底是哪里搞错了。


不会有这种事的。


他明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虽然这么对自己说,但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一直在问,问一句话。


广播里的声音冰冷又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滑稽,似乎这只是一场拙劣而胡说八道的木偶戏,终于一塌糊涂地来到了最尾,也是最为精彩的一幕——“请各位务必保持冷静——现在的时间是,2019年3月31日。”


从他们消失到现在,究竟已经过了多久?


好吧,其实樱井翔早就已经知道了。


 


 


明明是只需要7分钟的一站。


却竟然走了七年吗?


喂,晚点是不是也该有个限度啊。


七年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一点?


几百名乘客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圝女,大概没有一个能坦然接受这种所谓的官方解释。吵嚷、哭泣、恐慌,如果不是有为数众多的警圝察维持秩序,当场发生暴圝乱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因为局面被警方紧密控制住,整栋医院大楼的各层各处只能弥漫起浓重的不知所措和愁云惨雾。


大多数人仍然根本不肯相信,认为这一定是一个无聊又拙劣的玩笑。


但那只不过是让所有人在这栋完全隔离的大楼里被关了更长的时间。


似乎是在确认这几百人并没携带病毒也无变异趋势之后,开始了对每个人身份的逐一核实确定工作。


之后就是反复地广播,反复地说明,反复地情况交代。


——这间专门辟出的医院今后将会是2012825事件的控制处理中心,也是825次列车所有乘客的临时居留场所,待所有检查核实工作完成后,登记在册之后大家便可自行离开。无论在外界遇到什么状况,希望大家学会应对,保持冷静。如果在离开以后遇到任何问题,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随时拨打留给所有人的答疑专用号码,或是直接返回这个居留地,寻求帮助。


没有人的手机能用,也没有人的手表还在走,时间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个昼夜,大部分人终于开始冷静下来。或者说,终于已经身心俱疲没有力气再惊恐反抗。


从一开始就保持了高度镇静的樱井翔更是。


倒也不是说他对眼前的情况接受度就有多高,而是他早已清楚地看出眼前形势绝非玩笑,再怎么闹也不会有半点屁用。


他是每天和财务报表打交道的人,他用面对数字的方式面对发生的事实,用分析数据的方式分析眼前的事态。


现在是2019年。


他出门上班那年是2012年。


时间已经过了七年。


也就是说,从他出门上班那天开始,就跟着这趟地铁一起消失了。也就是说,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已经失踪了整整七年。


虽然他的感觉只不过是几天前出了门就遇到了一场闹剧,但这世界已经不停歇地向前走了七年之久。七年里,不要说他的工作,世事变迁已经成了哪般模样?


无论造成这个情况的前因后果究竟是什么。


这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樱井翔终于知道,在站台上看到的相叶雅纪究竟是有哪里不一样了——因为那已经是七年后的相叶雅纪。那头发,那眉眼,那衣衫,都已经不是他那天出门上班前的生活里的样貌。岁月,只在自己身上经过了7分钟,却已经在相叶雅纪身上行走了七年。


也就是说,虽然理论上来说他现在理应还是30岁,但本来比他年下的相叶雅纪现在却已经是实实在在的36岁。好吧,这似乎根本就算不上是个问题。


七年的时间,一个人可以有多大的变化?可能也还轮不到来多想这个问题。


有一个远比这些都可怕得多的事实,让樱井翔几乎不敢直视。


不管这七年来他究竟算是去了哪里,无论这七年里他是在哪个异度空间度过的,反正对于相叶雅纪来说——他从七年前那个走出家门的早晨开始,就已经和死了没有任何差别了。


这是一个多么残忍而又绝望的真相。


 


 



吵闹,哭喊,抗议着要离开。而当一切尘埃落定,大门打开,请你自圝由离去的时候,你又真的有这个勇气吗?


樱井翔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也许还没有这个意识。因为此刻距离上一次自己离开家门也不过就是几天的时间,再多荒唐,也还没有时间已经流逝的切身感受。但是如果冷静下来想一想,离开这里,你将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外面的地铁线路更改了几多,电脑系统又换代到了哪个数字,你的工作还在吗,你的家人还好吗?你的孩子还认不认得你,你的爱人还记得你的存在吗?


试试看略微往深里想一想,就知道迈出那只脚,走出这扇门,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七年后的世界。


有几个人真的能面对?


当开始有人陆续离开,樱井翔觉得,他们也许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走进的会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樱井翔没有急于走出控制中心。


他试图回想自己最后一次留给相叶雅纪的样子,以及最后一句和他说的话是什么。


——那个拎着件衬衫指着上面的海苔末无理指责的一脸欠抽相,以及那句梗着脖子死不认错的“我说错了吗”。


就这个德行啊?!


七年前他最后留给相叶雅纪的印象就是这副尊容啊!


樱井翔手掌紧贴着额头,分不清是额头热还是手掌冰。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他在控制中心里坐了很久,坐到人越来越少,所有人陆续离开,再呆下去也不可能等到孤独终老,才不得不起身。


他想见相叶雅纪。


只是不知道,相叶雅纪还想不想见他。


 


 


还好。


当迈出控制中心的大楼门外时,樱井翔感慨也许还算幸圝运,还好只不过是七年,而不是七十年七百年。不然只怕这地球还是不是归人类也不一定,地球上还有没有空气也不一定了。


还好只是七年。


走出门外,就有新鲜的空气吸进鼻腔,让昏昏沉沉的脑袋清楚了一点。


信号灯仍然是红绿,汽车依然是左行,日语没有再进化,人们也还没能脱离地心引力的束缚。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没什么变化,这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这国家仍是那个国家。


七年的时间,也许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长吧。


他不应该想太多。


伸手拦下出租车,摸圝摸钱夹,好在自己一直有携带现金的习惯。所有的银行信圝用圝卡必然都已经随他的消失作废,但是好在纸币尚未成为古董,仍然正常流通无障碍使用。


也许该去公司看一看,但是想想又有什么必要。有什么职位会为你保留七年,七个小时你不出现都恨不得炒了你节省开支。算了吧。


回家。


他要回家。


报出自己家的地址时,樱井翔一度有多担心,司机会对他说先生你说的那是哪里啊,但是也很幸圝运,那个地址,似乎依然安然存在。


那可是市中心的繁华地带啊,想也没有那么容易在几年之内就能随便变迁的。


下了车,樱井翔抬头看看那安然无恙的公寓楼。


想起第一次把相叶雅纪带到这里来的情景。


——“诶?这里?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怎么,不是这里还是哪里?”


——“这个地段……的房价……”


——“别提钱,提钱多俗!只管看你喜不喜欢这里的房子。”


——“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是我们买不买得起的问题……”


——“说了别提钱,不用你操心好吗!”


笑笑。


樱井翔望着自己家的窗口笑笑。


那个时候的两个人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是有多期待,期待到整颗心全被溢满,放不下一点别的。他们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家了,从此生活将翻开完全不同的一页,樱井翔还记得,推开门走进那套房子的时候,相叶雅纪虽然没说出口却早已经溢于言表的喜爱。


宽敞,简洁,全向阳。


——“哇,小翔你来看,这里的视野真好!”


——“是吧。”


——“啊,从这里已经能看到地铁站了。”


——“可不是,就是看中这里的便利交通了。”


——“但是——也因为这个真的很贵吧,我们存的钱肯定不够。”


——“再说贵不贵钱不钱的话题就把你从这窗口扔出去。”


——“切,你才舍不得……”


还在吗。


那个窗口里曾经存在过的一切,还在吗。


要走进这栋已经不如往昔般簇新的公寓,可真是让樱井翔将勇气鼓了再鼓。


深呼吸了三次才终于按下电梯按钮。


这里明明是自己家啊!回自己家怎么搞得跟预谋犯罪闯空门一样紧张?


等等,你先等等吧。这里真的还是你家吗?你哪来的这种自信。


指尖明明已经碰到兜里的钥匙很久,却始终没敢把它掏出来。反反复复,直到指尖全都冰冷,被钥匙的齿轻轻磨着。


接近自己家门口时,樱井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短暂的失聪或是失明,总之周遭一切都变得不真切,海市蜃楼般恍惚晃动。他实在是太紧张了。


终于站在门前该掏钥匙时,两三次都没能把钥匙掏出来。


镇定,镇定下来。


无论手里的这把钥匙是不是还能打得开这扇门,都不会死人的。


他连七年的一站地铁都坐过了,还能有什么场面是过不去的。


捏着钥匙的手虽然还没到哆嗦的地步,但也只不过是强压不安而已。他离开家不过几天的时间而已,但事实上这扇门已经七年没被他推开过。


留门这种事,也没听说过七年的。


把钥匙插进锁孔吧。


打不打得开,不过是五五分成的事而已。


指尖已经因为不过血而完全冰凉,凉过了那把钥匙的金属。


樱井翔将钥匙插进了锁孔,不太顺畅,但是最终却还是插进去了。再想转动开圝锁时,却无论如何都转不动了。


樱井翔暗自用力,反复试了几次,仍然没办法转开那道锁。


自己家的门,将他死死挡在了外面。


虽然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是那一瞬的凄凉感,还是让他没能忍住的眼窝一酸。


他仰起脸。


家。


他和相叶雅纪的那个家,他已经进不去门了。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虽然说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扇门完全有可能打不开了,但是实际上他却没并有真正去设想一下,如果这扇门打不开,那么接下来他应该做的是什么,能够去的是哪里。


手机不仅早已经没有信号,电也已经开始渐渐散尽了。再说就算还能用,那里面的号码还有几个能打通,也要打个问号。


一时只能呆站在门前,什么想法都没有。左右看看,自己家的这扇门从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大变化。那个深茶色是相叶雅纪挑的,那个猫眼常被他笑说是装饰,两个男人的家还怕有贼么真有贼也不怕什么的。


下意识地想要从那个猫眼向里看,看看这里还是不是自己的家,几乎不记得猫眼从不可能从外向里看的常识。


还是算了吧。


如果这里已经是别人的家,自己现在的行为会被当成不审者的。


樱井翔不知道自己具体是怎么离开那栋最熟悉的公寓楼的。


提着自己装满废纸的公文包,身上还是那件早该换掉但现在大概已经该发酸的衬衫,呆站在街边,樱井翔觉得自己已经和一个无家可归的要饭的没两样。


好在身上还有纸钞和硬币,不然的话真的就可以开始拾荒了。


手指在兜里摸圝到印有2012825事件控制中心地址和电话的卡片。


自己的身份其实有在那个中心重新登记过的,但是那也正说明,自己原来的身份,大概已经被这个国家注销了。也就是说,与其说他是从这里消失的,还不如说,他等于从来就没有在这里存在过。


这个电话他才不可能去打。


但是有个电话他却需要打。


那是没有手机没有卡片没有白纸黑字也早已烂熟于心的一串号码。


走进公用电话亭,提起听筒,塞进硬币,本能地按下那串数字。


如果还没变更。


只要还没变更。


樱井翔深吸一口气,屏住。


嘟——嘟——嘟——


“喂。”


熟悉的声音。


当然熟悉,也只不过是没超过一周没听过而已,能有多陌生?


樱井翔在第一刻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手心一紧心口一热。


“喂,哪位?”


“……”


“喂?”


“喂……我……”


樱井翔已经不太知道该怎么组织自己的语言。


“……”


听筒那边持续了长时间的沉默。


樱井翔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此刻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可能快要把电话听筒攥裂了。


“是……小翔,吗……”


那口气。


竟然当真百感交集,辨不清是惊讶是生疏还是感慨,复杂到让樱井翔当下就相信那头的人确实已经七年没见过自己。


他心口憋得慌,咬了下自己的嘴唇,“是我。”


“……”


“……”


距离在一瞬间似乎就在心里拉出了鸿沟。


那种不对等的错位感,真实得像一把刀。


怎么办,当如何。


有些事情,再难还是早点面对更好。


樱井翔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我想见见你。”


 


 



我想见见你。


只不过在几天以前,樱井翔大概从没想过,这样的话还可能出现在他和相叶雅纪之间。


因为,他们之间根本已经不再需要这句话。他们生活在一起,每天都见,几时需要对对方讲什么“我想见见你”?


你想见就见啊。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日复一日他才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起来?


一直在一起是理所当然,每天都见也是理所当然,同床共枕更是理所当然,彼此之间为对方做什么都变成了理所当然。原本那些小小不言却能感觉特别开心的事情,全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不值一提。


不知道多久再不曾一起旅行,也极少再一起兴致勃勃地同去逛个街买衣服添东西,甚至就连上一次好好聊天都记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于是生活就只剩下了每月要还的贷圝款数字,每月等着支付的一叠单据,每天看不尽的上司脸色和神经病同事的傻样,以及似乎无边无际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事。


除了焦虑和疲劳,生活里似乎再也没什么能让他开心起来的事。


要做饭,要洗碗,要擦地要洗衣要整理杂物,要记得分好类的垃圝圾是哪一天收不然垃圝圾就要再在家里堆一整周——每天工作都已经快要把人逼崩溃了,他哪还来的多余精力对付这些事情。相叶雅纪有时碰翻水杯,吃零食碎渣掉到沙发缝隙里,这些原本在他看来天然可爱的地方全都令人烦躁起来,有时哪怕在他看报纸时相叶雅纪吃东西打游戏发出点杂音都会令他莫名就心头起火。


大概就是这样,不知不觉间,他就已经变成那个抖着沾了海苔末的衬衫无端发难那个难看又不堪的模样。


你从没设想过,生活里一切的理所当然,可能会在第二天忽然就山河剧变。一切的理所当然,轰然崩塌灰飞烟灭。


突然间,你想要见他就变成了一件完全不理所当然的事,连说出想要见见这句话都已经需要鼓起全部的勇气。到这个时候,你会后悔吗?会后悔自己从来没有珍惜过早已拥有的东西等再不能掌握之后才明白拥有的意义?而这后悔又还来得及又还有用吗?


他现在还好么,正在过怎样的生活,还记不记得你,甚至是——其实还想不想见你?


如果相叶雅纪已经有了全新的生活,而他也许根本已经不想再见自己。


可能吗?


盯着桌上热茶里冒出的热气,白烟曲折上升,斜飞消散,樱井翔眨眨眼。


有什么不可能呢。


你的出现,对于他来说,可能只不过已经是一个难以面对的麻烦。


这完全没有任何不可能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硬着头皮提出了这个要求。


算不算是一种太不懂事的任性?


只不过——他又怎么可能不提出这个要求。


再不济,再可悲,都总要有个说法和结果。


茶有点要凉了。


等人的时间永远特别不好过,更何况是自己这种已经完全无事可做只剩下了等待的情况。


樱井翔抬起眼睛,看看这间熟悉的家庭餐厅。约在这里的时候,他其实没来得及想这里是否已经转让关门换了别的店面,他只是本能地说出了这里。幸圝运的是,这家店仍然还在。虽然店里的座位摆放环境装潢多少有点不同,但整体风格和氛围却仍然是记忆中原本的模样,就连店里飘浮的咖啡香和时不时冒出来的饭香,都似乎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给我一份蛋包饭,你要什么?”


——“我吃过饭了,都这个时间了……”


——“我知道啊,但是要在这里呆一整夜呢,我已经饿死了。再说不吃饱是没办法温书的,脑子转不动。”


——“那你自己吃吧,我要杯咖啡就好。”


——“哦,那你喝什么?”


——“黑咖啡就好。”


——“这大晚上的?”


——“我喜欢黑咖啡。再说怕什么啊,反正你要整夜在这里学习,我就自己在这边看书,你不用管我。”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要你来这边陪我。”


——“这有什么,我刚好打完工过来,又不是特意出来陪你。”


……


挺多年前的事了啊。


相叶雅纪陪他在这间家庭餐厅一起啃书过夜。


他会边用勺子挖饭边低头看书,对面的咖啡香就一阵阵飘过来,他偷偷抬起眼睛,看到对面的相叶雅纪也低着头在看自己的书,长睫毛一眨一扇。


好年少的岁月。


多少年再也没一起来过这里了。


要不是今时今日发生这种事情,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再回想起那些旧时光了。


不是记忆不在,而是心已经遗忘。


所以说,选在这里见面,是不是很有些故意的成份?难道不是潜意识里希望通过这样的老地方让相叶雅纪睹物思人?樱井翔,你也太世故狡猾了。


做人不可以这样。


七年里可以发生多少事,你不能再去要求他人任何,无论如何,都没有人还欠你任何。


茶已经彻底凉了。


人仍然迟迟未到。


不是,只是他自己没地方可去,来得太早。


樱井翔抽圝出来时路上鬼使神差买的一大叠报纸——他想他大概是想看看这七年后的世界现在到底是怎么一个状态吧——展开。


——“幽灵列车”神秘再现之后


——异度空间或是外星劫持?


——时空隧道的入口在哪里?


——持续追击2012825事件后续


——关于825列车乘客威胁之可能争议不断


从头版到副刊,诸如此类的标题,铺天盖地,几乎就没有关于其他新闻的报道了。


就没点别的事发生了吗!


樱井翔恼怒地把手里的报纸合上扔到一边。


一抬眼,发现桌边正站着一个人。


 


 


樱井翔居然立刻慌忙地从椅子上起身。


大概就算是首相接见也不会让他有这样的反应。


相叶雅纪,穿着浅色的薄风衣,提着公文包站在他面前。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明明只不过是前几天的晚上他们因为些不值一提的破事儿吵了一架还没来得及合好而已,明明该是那个在床上把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蓬乱头发的孩子模样,却怎么能让人这样手足无措不敢直视。


眉梢,鬓角,看不到眼白的眼睛,明明都该是最熟悉的样子。


却何须此刻这般的打量和感慨。


似乎是在对视,又似乎只是在目光闪烁中躲避彼此。


思念还是嫌弃,期盼或是恐惧——相叶雅纪的目光里究竟盛着怎样的情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复杂,所以樱井翔一点也读不懂。


而他自己呢?已经快要喷薄而出的歉意与想念,被一缕惊惶串起,大概明明拼命想要抑制掩藏,却还是已经泄露无遗。


樱井翔几乎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


一瞬沉默,却几乎拨断心弦。


“对不起我来晚了……工作脱不开身,刚刚才下班。”


相叶雅纪先开了口,并且挤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


眼角,眼角那里。


那里竟然不再是笑纹,而是浅浅的鱼尾纹吐露时光痕迹岁月沧桑。


樱井翔差点就被这一个微笑给哽住喉咙。


“没事没事,是我早到了。”


是我晚到了,晚到了七年。


僵硬地对面落座。


推开自己手边那杯凉掉的茶,樱井翔抬手招呼服务生,“请来两杯黑咖啡。”


“啊不,我要杯普通的拿铁。”


樱井翔意外地看了相叶雅纪一眼。


“我现在不喝黑咖啡了,伤胃。”相叶雅纪解释,有点尴尬。


樱井翔语塞。


是他失礼了吧,凭什么替人决定喝什么,以为你自己多了解对方?


你了解的,是七年前的他。


“不好意思。”距离似乎一下子就被拉开,樱井翔觉得自己已经不得不注意说话用语的方式。


“没有没有……”相叶雅纪摆摆手,很认真地看了看樱井翔,似乎在打量,又似乎在重新认识。然后,缓慢地开口:“还好吗?”


“挺好的,如你所见。”樱井翔抿抿嘴。


“……”相叶雅纪打量着樱井翔,似乎一时不知道话头该从何说起。


那个复杂的神情。


想来已经不是再见到劫后余生的爱人时该露出的表情吧。


是不是为难你了。


是不是我不出现会更好。


樱井翔舔圝了舔自己的嘴唇,无论如何,既然要求见面的是自己那就总得说点什么吧,于是他打起精神笑着说:“放心,我没去过外星,也没到过任何古怪的地方,绝对还是一个没变异过的正宗人类,不用担心我会突然变型,你瞧……”


他强撑的调侃没能编出几句,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了相叶雅纪交叉着放在桌面上的手指。


那手指上并没有任何东西。


却在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有一圈地方的皮肤,明显比手的肤色要白。


那是戒指的形状。


那是婚戒的位置。


那分明是原本其实一直戴着婚戒只是临时摘下来露出的样子。


明明一直在舔嘴唇,但是嘴唇还是完全干裂了一样,微张着嘴,樱井翔的话没能再说下去,不仅说不下去,他根本已经想要落荒而逃。


这一圈戒指的痕迹,可能比直接戴着婚戒出现更戳樱井翔的心。


你果然已经开始新的生活。我的出现果然其实只是令你为难的多余。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是还不敢承认。但说到底你又何必要特意摘掉你的婚戒。为了我着想吗,怕伤害我吗,觉得我莫名消失又莫名出现已经是不能再接受任何刺圝激的脆弱人种吗?难道你竟然不懂这种欲盖弥彰只会令人更加难堪。何必,其实我又是何必,非要任性地见你这一面,就在我的钥匙打不开家里门锁的那一刻,我就该果断地自我消失才是。


令你尴尬了。


对不起。


什么话,我还想要说什么,什么都太多余。


两杯咖啡端上桌来。


热气袅袅。


咖啡香。


还有些不合时宜的饭香,跟着一起。


那伤胃的黑咖啡里,泛着瞳孔样的黑色。


谁在那里窥视,此刻无地自容的他。


樱井翔起身。


“谢谢你愿意来。”


 


 



相叶雅纪你还记得吗,当初决定在这座城市生活,是你的主意。


我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座城市。


但是你说你喜欢。


你说,因为你是在这座城市里遇到我的。


其实,这原本应该并不相干才对。


如果我们会相遇,那我们就会在任何一座城市遇见。如果我们将失散,那我们也就会于任何一座城市里失散。


就像现在这样。


樱井翔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


他起身离开的时候,明明还什么正事都没开始说,连题都还没入,但他就是一分一秒也不可能多留了。坐在桌边的相叶雅纪应该是想对他说点什么,但却没有说出口,也许还想要跟着起身阻止他的离开,但是也并没有。


果然,不说什么是对的,说什么都是多余。


不留恋。


不要留恋任何时过境迁的人和事。


——说得当然简单。突然从生命里抽走一个人,哪会是那么简单的事?但是反过来想想,七年前自己毫无预兆地从相叶雅纪的生命里抽离,还不是一样残忍?虽然那不是他想,那不是任何人想,谁也不想的,谁也怪不得,但是,事实却只是事实。


街道繁华,熙圝来攘往。


既然并不是很喜欢这座城市,属于两个人的家也已经不在,那么这里又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离开这里不好吗。


不然的话,这座城市里,一条街道一条巷子里,似乎忽然就每一个角落里都存留了些画面,就在等着这个时候的定时点映,也不管人想不想看,自顾自跳出来。


那边转角那间店是他们经常一起来买衣服的定番选择,不仅因为衣服好看,相叶雅纪常夸这家店的袜子颜色好棉质又舒服,别家都没有,一买就是十双八双说两个人穿当然要这么多。


那个窝在众多招牌里拉门窄到只容一个人通过的小店铺里有他最喜欢吃的一种拉面,但只要来这里反而都是相叶雅纪提出来的¬——你喜欢吃,就多来嘛——总是这样说着,看他吃面的样子。


啊对了那间古着店,曾经有一次他们来时,各自挑中了一件毛衣开衫,结果因为那时近圣诞,试穿之后发现活像一对圣诞情侣,相叶雅纪就笑着说好丢脸我才不要和你穿一样的,他就瞪回去说这话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想和你穿一样。


还有那家小小的临街咖啡馆,里面煮的黑咖啡是相叶雅纪最中意的——


曾经。


原来在这座城市里,他们竟然曾经有过这样多快乐的时光。


原来在这些年里,他们明明从来就没有过不相爱的过往。


一如他们相遇相识的最初。


 


 


那夜应该有云遮月,路灯被隐在葱郁的树影之中,但在有限的光线底下,头发里的隐隐金色还是间或线状闪亮。


樱井翔看看左右,上下打量,再三分析,心下明白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横下一条心这么干了。


他抬起头,搓搓双手,试着跳了跳。


这道墙还是相当高的。


但那也没办法。


这一区只有这边的这道墙临街。


这月黑风高的,只能这样了!


樱井翔摘下肩上的书包,拽着书包带用力往墙里一甩,然后猛地跳起来,伸手扒住墙边,想要翻上墙去。


但是当手指尖勉强扒住墙沿时,他就知道,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翻圝墙。


并非臂力不够,而是不知道该怎么从指尖上用力,勉强扒在墙边但是全身无法动作协调地翻上去。


不翻过去不行啊,他有力气跳上来第一次,就未必还够力气第二次再够到墙沿边上了。


樱井翔咬牙坚持着往上爬,但是指尖渐渐酸胀力竭,最终还是没扒住,从并不算矮的墙头上摔了下来。


屁圝股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嘶!——”


樱井翔疼得咧嘴,歪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你没事吧?”


歪在地上仰起脸,樱井翔看到一张探问过来的脸。


光线不好,但却能看到眼睛里的闪光。


“没事,没事。”樱井翔赶紧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站在一旁的相叶雅纪伸手扶他,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樱井翔正在掸屁圝股上的土,相叶雅纪看着他说:“你——不是小偷吧?”


樱井翔顿了下,抬起眼睛,“我像吗?”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从远处就看见你在这里爬墙了,就是因为不知道你到底想干嘛才过来看看……”相叶雅纪很直白地说。


“这里是大学!我翻进去偷什么啊?”樱井翔无可奈何地说。


“那谁知道啊……”


“我不是小偷!”


樱井翔想说给你看看我的书包,才想起来刚才已经把书包甩进了墙里。


这么一来他更不得不爬进去了,今天夜里没这个书包明天他就可以去死了。没时间在这里跟这个人扯了,还是得想办法进去。


“我只是有东西落在这区的教室里了,今天必须拿回来。”樱井翔简单地说完,就开始准备再往上跳。


“什么东西?”相叶雅纪问:“很重要吗?”


“……”樱井翔已经懒得答他,伸出手用力向上跳,却扒不到墙沿。


“……”相叶雅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虽然樱井翔摆明了不准备搭理他,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再出声:“虽然我可能是多管闲事了,但是你这样哪可能翻得过去?跳到明天早上也没用啊。”


“……”樱井翔的耳根热了,不擅长攀爬一直以来都是他觉得不那么痛快的一件事。


“是不是真的很重要很着急的东西?”相叶雅纪看他不说话,接着问。


“……”樱井翔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小声说道:“明天考试要用到的笔记。”


“那我帮你好了。”相叶雅纪想也没想,抬起头观察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拍拍自己的肩膀,对樱井翔说:“踩着我的肩上去。”


“……”樱井翔没反应过来。想说我和你素昧平生,你还怀疑我是小偷,为什么要帮我?


“快点啊?”见他不动,相叶雅纪转头催他。


“这不太好意思吧……”樱井翔看看自己的鞋底。


“不是明天考试?还说这么多有的没的。”相叶雅纪弯着腰。


“……”想起自己还在墙里的书包,时间的确耽误不起,樱井翔咬咬嘴唇,“那就对不住了!”


他抬脚踩在相叶雅纪肩膀上,等他慢慢站直,自己的手刚好撑在墙边,用力一纵身攀上了墙。


蹲在墙上,他转回头想看看下面的相叶雅纪,却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见他一纵身就趴住墙沿翻了上来。


动作无比轻松。


但这个不是重点。


樱井翔看着他。


你也上来干什么?


相叶雅纪也看看樱井翔,眨眨眼,似乎看懂了樱井翔在想什么,“我不跟进去,等下你自己能翻出来吗?……”


 


 


没错,多少年前相叶雅纪认识樱井翔时,他就是那个不会翻圝墙的人,也就是那个不会做饭的人。


那晚相叶雅纪不仅跟着樱井翔一起翻进学校,从教室里摸回樱井翔落下的笔记本以后又原样让他踩着自己的肩膀翻出学校。


相叶雅纪。


樱井翔。


遮月云散时,风吹开树叶,路灯下看清楚彼此的眉目,自我介绍,相视而笑。


所以说分明就是你先追的我。


后来樱井翔这样说。


谁追的你?我只不过是打工结束回家的路上看到你那个怎么也翻不上墙的笨样子,实在没办法不出手相助。


后来相叶雅纪这样说。


咦?你不是说怀疑是小偷才过来的吗?


……没,没错喽,想看看哪个贼能笨成那样。


那你还跟进去又帮我翻出来。


我那是送佛送到西!


……


如此那般,就在这座城市里毕业,工作,生活了这许多年。


一直在一起。


从来没开分开过。


他一定以为这样就是一辈子了。


所以才开始敢于挥霍属于彼此在一起的那些时光了。


其实明明应该没有人变过。


只不过是那翻不过墙的蠢笨蔓延到了脑袋,让他在面对生活时也开始不灵光起来而已。


但那没有代表不爱,从来不代表。


就算是他有错,都说小惩大戒,如现在这样的惩罚,是不是也有点太重了?


总该给人个改邪归正重新做人的机会吧?


面壁思过,七年的时间也太长了点吧!


长到起身时,那面墙都已经变成了残垣断壁。


 


 


这夜没有云,月朗星疏。


行道树已经繁茂得高过了路灯。


光线很好。


照亮乌黑的头发,和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隐约冒出来的白发发根。


樱井翔抬眼,发现自己无意识地走回了母校,那道临街的墙。


他走过去。


站在墙下仰起头。


抬起手试着去够一够墙头。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熟悉感竟然还在。


扔掉手里的公文包,樱井翔忽然纵身往上跳,想要用双手扒住墙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西装,或是脚下的皮鞋一点弹力都没有,反正他竟然跳得还不如当年高,指尖勉强碰到墙边时,都来不及扒住就跌坐回地上。


老了吧。


一定是因为他已经老得不像话。


樱井翔叹口气。


“真是的……”身后却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坐在地上的樱井翔猛地转过头。


穿着浅色风衣的相叶雅纪,正缓步朝他走过来。


“还是和当年一样笨。”


走到樱井翔旁边,他伸过手,笑着。


——“你没事吧?”


那年少的身影,和眼前这个人完美地重合了。


樱井翔伸出手,抓圝住相叶雅纪的手。


掌心的温暖,好真实。


他于是这才敢确定,这并不是他的幻觉。


 


 



“诺。”相叶雅纪从塑料袋里掏出罐装的啤酒,晃了晃,“啤酒,要吗?”


樱井翔看他一眼,接过来,“谢谢。”


相叶雅纪伸手拉他的时候,他其实差一点就想要顺势把他拉进怀里,但还是拼命压制住了自己的这个冲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这两句潜台词谁也都没有说出口。


似乎也没有必要说出来。


放开手。


试探,或是再次闪避,彼此的目光。


静默,在月光下,好像就显得没有那么尴尬了。


相叶雅纪很自然地沿墙边走了几步,就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在街边袭地而坐。樱井翔于是也跟过去,坐在他的身边,那感觉就像是还在学生时代,在校外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一聊就是一夜。


夜风微凉,但并不感觉冷。春天的味道已经清晰地写满空气。


咔——


樱井翔抠开啤酒的拉环。


酒灌进嘴里才发现自己已经口干舌燥,一口气就喝掉大半罐。


“慢点喝啦,每次看你喝啤酒都觉得像要把自己噎死一样。”相叶雅纪侧过脸看他,笑着说。


樱井翔喘一口气。


“你又知道我在这里,还特意拎一袋子的啤酒过来?”


“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我只不过是……”相叶雅纪话说了一半。


“只不过是什么?”


“没,没什么。”相叶雅纪摇摇头,“只不过是我们话都还没开始说,你又何必走得那么急呢。”


“……”樱井翔攥着啤酒罐,抬起眼睛望着晴夜,“没有啊,我其实没什么话要说,我也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什么?”


樱井翔转回脸看相叶雅纪,“只不过是想再见见你,罢了。”


“……”相叶雅纪的瞳孔闪烁了一下,但在夜色里应该不会被发现,“怎么样,我老了吧。”


“……不好吗?”樱井翔轻声说:“现在,你不是年下了。”


“我不是年下了?”相叶雅纪似乎并没有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没有追问,“话说回来,我有在乎过我是年下这回事吗?”


“……只怕是时间过得太久,你已经不记得了。”樱井翔喝一口酒,本来一直抽紧的喉咙似乎终于有点放开,想说的话,终于可以自然地表达出来,“或者也不是说在不在乎,只不过是你常对我说别以为自己是年上就那么爱说教,什么的吧。”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相叶雅纪忍不住笑,“我那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刚认识你那会儿你明明就是那种不服输的死小孩的样子,后来怎么就一天比一天像个教授那么啰嗦……”


“人还能一辈子不长大吗?”樱井翔侧目,“再说,谁是不服输的死小孩啊?”


“还能有谁……”相叶雅纪的笑意更重,伸手指指身后的校区围墙,“死活翻不上墙然后还是一脸我能行的那个是谁啊?”


“没有的事。”樱井翔居然也有了笑意。


“又想多和我在一起又不想成绩下滑,所以整夜整夜啃书的也是你吧?”


“……别说的你什么都知道一样。”


“别人不知道,你我就太知道。”


“……”樱井翔的身上热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啤酒里那点微薄的酒精。


“偏偏就是……”相叶雅纪仰起脸,“对你那个样子放不下。”


“……我后来,渐渐开始变得讨厌起来了,是不是。”樱井翔说。


“没有。”相叶雅纪笑着,望着路灯的眼里似乎盛着多年的时光,轻微荡漾,“从来没有。”


即使是在我没事找茬儿无端发难嘴脸可恶的那个时候?


樱井翔看着相叶雅纪,却问不出口这句话。


“我总记得我们在这道墙底下来来回圝回的那些年月,你也就是在这里最终说了喜欢我的。”相叶雅纪拎着手里的啤酒,像是有了几分醉意。


“……是你先说的。”樱井翔又开始觉得眼睛酸胀。


相叶雅纪的笑漾在唇边,“好好,我先说的。”


对你来说,那些事,已经久远到模糊,模糊到记不清楚了吧?


但是对于我来说,却并没有那么久远。


至少,比你少模糊了七年的时间。


“现在,你已经比我多吃了七年的盐呢。”樱井翔喝空手里的一罐啤酒,空罐子在手边摆了一地,又探身去相叶雅纪脚边的袋子里抽圝出一罐,“我可再没资格说教你什么了。”


“……”相叶雅纪盯着樱井翔的脸,似乎想要借着月光,看到些表面看不出来的东西。他缓慢地说:“这七年……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吗?”


“……”樱井翔觉得自己的脸上发热,大概几罐啤酒下去终于开始有了些微醉意。咽了咽口水,抿抿嘴,他转过脸面对相叶雅纪,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的时间,还停留在七年前。”


没错。


这就是他想要说的话。


这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真相。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相信,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能真正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即使是面前的相叶雅纪。


“对我来说,我的时间还停留在那个指着衬衫上的海苔屑骂你的晚上,你能明白吗?”樱井翔看着相叶雅纪,“或者说,你还能记得吗……七年前的那个晚上……”


“……”相叶雅纪没有说话。


果然,是不记得了吧。


樱井翔觉得自己已经是在硬着头皮接着说下去。


“但是……对你来说呢?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在你手上留下那样明显的痕迹呢?”樱井翔说着伸出手,有些颤抖地用指尖摸了摸相叶雅纪无名指上那圈戒指留下的印记。与其说再次看到,不如说,他的目光其实就始终没能从这个印记上移开过。“小心点,婚戒怎么能乱摘,可别搞丢了。”


“……”相叶雅纪抽紧了喉咙。


这时的这个沉默,等于了承认。


这个不出声等于默认了樱井翔的试探。


这也是樱井翔最后的试探。


他多希望相叶雅纪会立刻跳起来说你误会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是没有。


但是没有。


相叶雅纪确实已经戴上婚戒,开始了新的生活。


樱井翔还有些想说的话,但是就真的只能吞下去而已了。


他想要说的那句对不起已经再无必要。


他想要问825次列车进站时在站台上一眼掠过的那个身影是不是你,但同样也不想再问。因为他基本上已经认为,那个恐怕只是他在惊惶之中的一瞬幻觉而已。应该只是,他在那个场合那个时点上,太想第一时间见到的人,就是相叶雅纪。所以,大脑才会硬生生制造出一个那样的幻觉,而已。


“我只是以为……”相叶雅纪似乎很艰难地开口想要说点什么。


你只是以为我死了。


樱井翔打断了他的尝试,“我知道,我都明白。你不用解释,不是你的错,谁也不想的。”


“我不是——”相叶雅纪还想说些什么。


“真的不用解释!”樱井翔强硬地截住了他想说的话。


别解释。


别说你也不想的,你只是以为我死了。别说你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是怕我难过所以才摘了戒指。别说你其实没忘记过我,只不过是生活总要继续。


我听不得这些。


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接受。但就别从你嘴里亲口说出来一次了。本来我能接受的事实,用你的声音塞到我耳朵里的话,我可能就会什么体面都再也顾上不,当场崩溃也不一定。


我想说我还爱你。


我还想紧紧抱住你再不放手。


但我现在只能这么说了——


“现在,过得还挺好的吧?”


樱井翔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相叶雅纪低着头不说话。


“你一切都好,就好。”樱井翔说着便起身,如释重负地说:“我也就放心了,可以离开这里了。”


相叶雅纪赶紧跟着站起来,“你要去哪里?”


“离开这座城市,去个新的地方吧。”樱井翔不看他,目光望向别处。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啊,随便哪里吧,换一座城市,看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生活。”


“可是!”相叶雅纪似乎着起急来,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这里还有……”


樱井翔转过脸,看他,“这里还有什么?”


“……”


“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家了。”


樱井翔其实很恨自己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他不想说的。这种博同情让人负疚的话他真的不想说的。大概是站起来得有点猛,所以酒精上头,让他没能控制住自己。


“怎么会——”相叶雅纪有些急切地说。


“别再说了。”樱井翔却转身伸出双手按住他的肩,强压着心里隐约的绞痛,一字一句地说:“真的什么都别再说了。听我说。”


“……”相叶雅纪嘴唇微微翕动,却真的再说不出话。


“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樱井翔极力想要控制自己,手指却就是不自觉地紧紧抠进相叶雅纪的风衣里,话里的颤音,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藏住不被听出来,“不用担心我,我也会很好的。”


然后,不等相叶雅纪再做任何反应,他松开双手,从相叶雅纪身边低头迈步。


肩膀轻轻擦过。


这个触感。


怎么这样熟悉。


好像,该是在七年前的某个夜晚,为了某些不值一提的理由吵过架,相叶雅纪就是这样从他身边走开的。


不知道抱着的,会不会是相同的心情。


他已经无从猜测。


或许应该不同。


至少,不该有他此刻这般深重至此的绝望。


那样就好。


这种心情,他一个人尝过,就足够了。


 


 


樱井翔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他醉了酒,又每个关节都痛,脚下灼热而无力,眼前恍惚,已经几乎全无知觉。


似乎是已经走了相当远。


才听到背后有人呼唤。


那该是相叶雅纪的声音。


也可能是他的幻听。


——樱井翔!


——樱井翔!


——小翔!


……


干嘛要叫他呢。


叫了又能如何呢。


但是——就让他叫吧。


其实他懂。


就像那声“雅纪”已经卡在他的嗓子里上上下下不知道几百回,最终还是粘在声带那里动弹不得,化掉了。


所以,就任凭相叶雅纪去叫吧。


把那些这些年来卡在他心上想要叫出来的都叫出来,然后,全部挥发在空气里。此后,就可以算是两不相欠。


樱井翔没有回头。


 


 



车票。


从这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


其实对于樱井翔来说,只要是从这座城市出发,无论去向哪里,都无关紧要。


樱井翔看看手里的车票。这张能带他离开这座城市的车票。这张几乎花尽了他身上所有现金的车票。确切地说,是他身上现金所能到达的最远地方的车票。


他把所有信圝用圝卡都销毁了。所有旧时与身份有关的东西也全部一并销毁扔掉。


只在身上留下这张车票。


他需要去一个新的地方,找一个新的开始——或者说是尽力尝试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找得到。


想想,也不过就是人生行至中局,突然一切推圝翻需要从零开始。这也没有什么。很多人的人生都遭逢过这样的剧变,人人也都还是要活下去。他也没什么不行的。


经过繁华街区的十字路口时,墙上大屏幕的新闻里正在孜孜不倦不厌其烦地播放关于“幽灵列车再现”的专题节目,樱井翔快速走过路口,穿过人群,对那些句句都关乎自己的内容充耳不闻。


——“专家认为,此次列车极有可能误入了时空扭曲的入口,而进行了一次为时七年的时光旅行……”


——“对于这种穿越时空缝隙的现象,在科学已知范围内也已经不是偶然……”


——“列车变换时空表面上未有损伤,但车上物体随后是否将有潜移默化的变异则是不得而知的……”


——“此次列车上的所有乘客极有可能受到时空穿梭剧变的影响,虽然目前暂时没有表向,但将来会出现的各类反应和变化却是难以预估的……”


——“在此提醒2012825事件中的各位乘客,如果感觉身体有任何异样,请尽速与事件控制中心取得联系寻求帮助……”


……


信号灯闪烁,樱井翔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耳边只有空洞的风声。


他已经身无外物,再无留恋。


再无……留恋吗?


真的再无留恋的话,为什么他行色匆匆,兜兜转转,眼前的目的地却并不是车站,而是他和相叶雅纪原来的那个家?


又回来了。


又无意识地回到了这间地处繁华交通便利的公寓。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这样拖泥带水。


还回来这个早已经不是他的家的地方还有什么意义。


坦白说樱井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了。也罢了,人生总不可能时时处处都清楚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人始终最不了解的那个,不就是自己吗?


就跟随自己的意愿一回吧。


就当成是,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和曾经的生活做一个最后的道别吧。


不然,只怕总会心心念念,惦记着,舍不得,割不断。


最后,来到这扇如此熟悉的门前,彻底让自己再死心一次吧。


樱井翔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心知肚明,那把旧钥匙还在那里。在把身上的东西扔的扔销毁的销毁时,就是没舍得扔掉它。


攥攥那把钥匙,樱井翔抿着嘴,抬眼看看面前的门。


张开手掌,贴在门上。


——“我回来了。”


——“回来啦。”


——“我说了不用等我吃饭。”


——“那怎么能行。”


——“好吧,我带了啤酒回来。”


——“好哎!”


如果能推开这扇门。


听到那耳熟能详的随便哪一句。


就算是再重复千万遍,他也不会觉得腻烦了。


他差点弄不清他想要的到底是怎样的生活。但其实,他想要的生活,难道不就是推开这扇门,门里有个相叶雅纪吗?


他想要的生活,原来根本一直就握在手心里。


他是个白圝痴。


啊樱井翔你是个男人,如此幽怨算是怎么回事!


还是赶紧走吧。


“这位先生,请问——”


正当樱井翔准备收回贴在门上的手,下定决心转身离去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个陌生的声音。


他侧过身。


完全陌生的面孔,一身业务员装扮。


樱井翔不明所以。


“这位先生,请问您是?”那业务员见他不说话,微笑着这样问。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只能说:“我是来这里找人,您是……”


“啊,找人啊,那您可能是有阵子没来过了,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业务员礼貌地解释。


“没人住?”樱井翔听不明白了。


“是啊,这房子一直还处在转按揭的程序里,虽然这样也并不影响居住,但是这里的户主还是一直没有来住过。我想可能只是想等房子还完贷圝款以后,再直接卖掉吧。”


“……”樱井翔有点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紧皱着眉,轻声念叨:“转按揭?”


“是啊,原来这里登记的房屋户主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这样,原本在他名下的房屋贷圝款就需要进行转按揭,才完成还贷程序。”业务员以为樱井翔不明白,很耐心地解释着。


“你是说……这间房子并没有转卖,而且还在还贷?”樱井翔的心忽然像被什么揪了起来。


“是啊,虽然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完全清楚,但是在转按揭之后,这里的户主已经坚持还贷到现在了。这不,马上就快要还完了,我办业务经过这里,就顺道过来看看。房屋长期无人居住,我们也是要对各种安全负起责任的,万一漏水漏电……”这位不知道是房产公司或是地产中介的业务人员一开口就犯了职业病,滔滔不绝。


“……”樱井翔心里像被撒开了五味瓶,一时间情绪翻涌却分析不清事情的前因后果。


“所以说啊,您说找人的话肯定就是久未联络了吧,虽然房子可能是您要找的人的,但他现在应该是不住这里了。”业务员说着,便掏出一串钥匙,准备开门。


樱井翔的心忽然就像要炸裂了一样地狂跳起来。


业务员挑出大串钥匙中的一把,插进了锁孔,同时仍然在说个不停:“说起来啊,现在这里的户主人也是个怪人啊,我提了很多遍如果长期不住那么还是换把新锁比较安全妥当些,但是他就偏偏不肯,坚持一定要用这把旧锁,这一用就是这么多年,害我总是提心吊胆的,真是要命啊……”


“……”樱井翔心跳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但还是强令自己镇定,“你说——这里没换过锁?”


“是啊,这么多年也实在是……”说着,业务员已经转动钥匙,门锁应声而开。


樱井翔在这一刻没能顾得了礼貌,在钥匙被拔圝出锁孔的一刻,他伸手就将那串钥匙夺过来,然后掏出自己兜里的钥匙,并在一起。


为什么。


如果没有换过锁,为什么他的钥匙会打不开门!


樱井翔睁大了眼睛。


他发现,两把并在一起的钥匙,比对之下就很容易看出,他的那把,钥匙齿微妙的发生了扭曲变化。虽然大体形状看来仍然相似,但是钥匙锁齿这种精细的东西,错一格则谬千里。难怪他的钥匙之前虽然插得进锁孔,但就是怎样都转不动。那些锁齿的位置,发生了不可置信的移动和改变。


这是怎么回事!


樱井翔感觉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


“这位先生,您?”业务员吃惊地望着他,显得有些惊恐起来。


“对不起。”樱井翔已经顾不上解释,把那大串钥匙交还到业务员手里,自己转身便推开门,冲进房间。


“先生!先生您要干什么?”业务员惊慌地跟在他身后,以为自己遇到了闯空门的。而这恐怕也并不奇怪,因为樱井翔已经几天没有刮过胡子,几乎没吃过饭没睡过觉眼窝深陷,身上的西装衬衫全都褶皱到不忍目睹,一眼看过去说有点像个逃犯也并不夸张。


早已经不记得脱鞋,冲过玄关时,樱井翔的脚下被绊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玄关处被自己踩翻的拖鞋。


他的拖鞋。


本来应该是摆放在门口玄关处。


一息之间,樱井翔恍然记起七年前他出门的那一天早上,因为几乎整夜没睡气闷胸口,所以出门的时候换完鞋都没有把拖鞋放回鞋架上,就出发上班。


他当然会很容易记得,因为说是七年前,但实际上距他上次离开这个家根本还没超过一个月的时间。


“这位先生您等等啊!”有点被吓到的业务员紧跟在他身后,显得不知所措。


樱井翔盯着那双仍然摆放在七年前位置的拖鞋,本来狂跳的心似乎忽然静止下来。


“这里现在正在承担贷圝款的那个户主人叫相叶雅纪,这里以前那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的贷圝款人名字是樱井翔。他们从十一年前住进这里,七年前,前贷圝款承担人樱井翔失踪。请您放心,这里是我家。现在,请您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安静地待一会儿。”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拖鞋,一字一句地说着,显得出奇的冷静。


业务员愣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


樱井翔抬起眼睛,沉下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这里是我的家。请您让我一个人,在我家里待一会儿。”


被莫名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业务员居然什么都再也说不出来,转身磕磕绊绊地出了门。


樱井翔于是转过身,一板一眼地脱下自己的皮鞋,换上那双拖鞋,走进客厅。


然后,他就在客厅里,原地站了超过五分钟,一动都没有动。


 


 


如果事实不必说出来,如果是他失了忆,那么,他就可以认定,这里就是自己不久前的某个早上离开的那个家,而根本不是一所经过了七年无人居住的房子。


这里的一切,他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全部和记忆中没有任何出入,简直就是分毫不差。


沙发靠垫的摆法。电视摇控器他习惯的位置。游戏机手柄随便扔的地方。报纸在茶几上摊开。被他拉得半开半合的窗帘。餐桌上他吃早餐剩下的杯碟。


与七年前他们的家,无一处不相同。


四下环顾,樱井翔挪不动脚步。


像被定住了般。


等等,等一等。


他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其实并没有什么他出了门上了趟倒霉的地铁就一晃七年过去这回事,所以回到家来才会和他出门时的样子毫无二致?


不,他没疯。


那到底是谁疯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沙发边干洗店的袋子上。


那个看来已经完全发黄变色的袋子。


是那个袋子吗?


会是那个袋子吗?


但是不是它还会是什么呢。连放的位置都没变半寸。


樱井翔艰难地挪动到沙发边,俯身把手伸进了袋子里。


没有意外的,他的手指摸圝到了一件衬衫。


握住那似乎已经相当脆弱的布料,他把它拎了出来。


樱井翔强迫自己去直视这件衬衫。


肩膀胸口位置的一大片污迹。


几乎已经看不到原本的绿色碎末,只有零星一些早已经干燥变色的屑状物还附着在上面。衬衫本身也再不是雪白簇新,而是变色到难以辨认究竟该算是什么颜色,材质更是脆弱得像是用力抖一抖就会烂掉般破旧。


整件衣服隐约散出一股放了太久的陈腐味道。


尽管如此,樱井翔当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件衬衫。


不会错。


这就是那个那天晚上吵架的始作俑者。


吵完之后樱井翔顺手就把它揉成一团扔回了沙发边的袋子里。


樱井翔其实很想劝自己说不过是他脑子抽了筋,根本就没有过去七年,他还是三十岁,而相叶雅纪还是二十九岁——但是,这件写满了岁月风霜的衬衫却让他没办法这样骗自己。


那些已经不再能辨识出绿色的海苔碎末,吐露着七年时光真实的变化。


而又为什么,为什么这件衬衫居然会就保持着这样的状态,沉睡在这里,长达七年之久。


正常来说,难道不是应该直接拿出去扔掉。


以樱井翔的智商,他心里不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不敢明白。


这件沉睡在这里的衬衫,和这间每一个细节看起来都与七年前一模一样的房子,完美地相配相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他离开这里时的样子。


这件事,除了相叶雅纪,世间再无第二个人能做得到。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既然以为他死了,为什么不把这里直接转卖掉,让那些该死的贷圝款去折磨随便别的哪个倒霉鬼?就算是不把这里卖掉,又为什么不把这里所有的这些破烂通通丢出去,眼前干净?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里像个博物馆一样原封不动地维持至今?


樱井翔的心脏再一次狂跳起来,裹着让人窒息的真实的绞痛,狂跳不止。


他抓着心口,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膝盖发软,低着头跪在了地上。


好痛。


痛得像要裂开一样。


并非什么愚蠢的伤感比喻,而是真的将要抽干空气的疼痛。


樱井翔竭力地让自己反复深呼吸,不然他怀疑自己很可能会昏厥在这里。


他弓着背,吃力地喘息着。


身边是干洗店那个古董般的袋子。


樱井翔看着它,百感交集。


余光从袋口边望进去,忽然发现,袋子里还装着什么东西,晃着不属于衣物材质的反光。


樱井翔疑惑地皱眉。


什么东西?


他伸手进去把躺在袋子底那闪着冷光的东西掏出来。


沉甸甸冷冰冰的。


是一部DV机。


太熟悉。那是相叶雅纪某年生日时他送给他的礼物。


当时相叶雅纪曾经假意不满,吐槽他说“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买这种大叔工具,什么手机都可以摄录好吗”这样的话。于是他也只有说了“我也不知道买点什么好想想我们旅行好像就还缺这么个东西”那样的话。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把它放进这个袋子里。


那么是。


这唯一和七年前他离开时不同的一件东西,会是什么意思。


简直活像是某个可怕的脱逃游戏,终于找到了其中最关键的钥匙,等待用它来成功逃脱。


樱井翔翻开DV机的屏幕,按下开关。


居然有电。


屏幕亮了。


 


 


樱井翔急促地喘着气,心口揪得越来越紧,他似乎觉得自己开始脑供血不足,指尖冰冷,每一个骨节连结处都像要腐蚀消融,连牙根都开始剧痛起来。


合上DV机的屏幕,他慌忙地想要站起来,却无论如何也用不上力。


几次站起来,又几次不支跪在地上。


他紧圝咬住牙,用力到每一颗牙都快要被咬碎了,伸手抓圝住沙发扶手,竭尽全力地站起身来。


跌撞着,磕绊着,每呼吸一次都像被砂纸打磨着气管。


怎么回事。


他这是快要死了吗。


怎么忽然就有了一种自己身体的确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转的异变的实感。


用七分钟过七年,果然到底不可能当没事发生过吗。


从喉咙,到鼻腔,隐约翻涌上一股股血腥味。


不,他拼了命站起来并不是要呼救,更不需要和所谓的控制中心联系。


他只是要去见一个人。


必须去见。


不见到,他不能死。


不见到,他不会死!


 


 


樱井翔夺门而出。


 


 



每个人都跟我说,你已经死了。


每个人都跟我说,算了吧,别再去想。


自从那天你消失以后。


我其实到现在也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究竟是如新闻所说的,你所乘坐的那趟地铁无故从线路上消失了,还是,你跑到一个地方躲了起来故意不见我。而只不过是,这两件事凑巧碰在了同一天。


时间过去这么久,我仍然没办法判断清楚呢。


因为,我总是不能忘记,你消失那天的前一个晚上。


我们吵了架。


其实是我的不对。


那个周日我一个人在家窝了一整天,在沙发上边打游戏边吃东西,怎么也过不了关,越打就越烦躁起来,把手柄往旁边一摔时,打翻了整盒放在那里的海苔,全部掉进了你拿回来的干洗店袋子。


我赶紧把袋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但是也晚了。


清理之后,你的衬衫上还是沾满了海苔的碎屑。


我其实想道歉的。


真的想的。


但是你从走进家门直到晚饭结束的一张黑脸,让我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我知道你加班一整天非常辛苦,但是那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着你责问的脸,忽然间情绪就顶上来。


之后想想,真的觉得很无谓。


我根本就不想和你吵架。


究竟是为了什么吵架。


我想你大概是生气了。


因为承担这间房子的贷圝款所以你才拼命工作,而我却只会惹你烦躁。


所以你就索性出门找了个地方,对我避而不见。


真的是我不对。


可你也不用一躲那么长时间啊,是不是?


适当地消失那么几天,让我知道一下什么叫害怕,不就行了?


哪能一消失就是这样经年累月杳无音信?


你哪能这么沉得住气?


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残忍了一点吗?


啊?!


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你的不对了?


什么列车消失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情我从来就没相信过啊!


前前后后那么多趟车,你哪能就那么巧上了那趟车?


我这人从来没有中彩圝票的命也不会有这种天降横祸的命!


你怎么能跟我对着干?


去成为这种都市传说的主角是想要怎么样?


你这个混圝蛋!


 


 


我其实从不相信你已经死了。


只不过是所有人都说,你们和死了也没差别。


或者说还不如死了,死了还有个着落,现在这样的,算是怎么回事?


你每天上班的那个车站,我已经去过无数次。


我希望在那里忽然就碰到你,然后你哈哈笑着从我身后走出来说哎呀我躲这么久你都没找到真是没用还来相信什么地铁消失这种鬼话。


可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看一列列地铁进站,出发,大家上上下下,像没有任何事发生过一样。


从来就没有什么地铁消失这种事,对不对?


可是你却就是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我看了多少新闻,听了多少专题报道,想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来来回圝回,不过就是那些多少带着点幸灾乐祸看热闹味道的内容。并且,就连这些内容也已经快要没有了。大家对于那趟列车的兴趣,已经越来越少接近于没有了。


是不是再久一点,你的身份证明也将会被注销,彻底成为被人们遗忘的失踪人口?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寻找你真的在这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据。


只有这里了。


只有这所房子了。


关于你确实在我的生命里真实存在的证明,就只剩下这个家了。


你离开家的那个早晨,这个家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生怕自己不记得了。


你碰过的每一个地方,我都不敢动,想让它们就那样,和你还在的时候一个样子。


那样,会不会就给我一种错觉,像你好像还在这里。


所有人都跟我说,卖了这个房子吧,还有那么多的贷圝款,你一个人要怎么背,背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但是那怎么行,因为,说不定你哪天就突然回来了呢。


那样的话,自己的家怎么能不在了呢。


它要原样不动的,等着你回来才行。


多辛苦都没关系。


虽然这样对自己说,但是其实……


我根本已经没有勇气再在这里住下去。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我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那天你离开后枕头的角度,拖鞋的位置,吃剩的杯碟,全都是你。哪怕就是沙发缝里那些至今也没清扫干净的零食渣,也能让我想起你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教。


我没勇气。


我真的没有足够坚强到,能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幻境,一次次的破灭,而不崩溃。


我能做的,也只有让这里,一直保持原样的,等着你回来。


 


 


天知道我是多不容易才从医院里跑出来回到这里。


这里不能没人照管啊。


我近来已经好多了。


比起刚进医院那会儿。


医生说我的精神状态终于稳定一些了。


比起我想跳进地铁轨道那会儿。


其实我也没想跳的。


只是那一天有点精神恍惚了而已。


谁让那一天有点特殊呢。


要是按照外面的说法,那天就该是你的忌日。但是你明明就还没死,凭什么叫忌日?唉今天不说这个,不吉利。


那天我去了你那趟车该到却到现在也没到的那一站。


早上八点。


我想看看,说不定你那趟车就进站了,你就从车上没事人一样下来了,是不是。


结果,一趟趟列车开过去,都没有你。


求求你出现吧。


我真的太想见你了。


大概就是这样,我一趟趟盯着,走得离站台边越来越近,自己都不知道。


然后我就有一会儿的时间是没有记忆的了。


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拖着胳膊跌坐在站台上,很多人过来问我没事吧。


没事吧?我没事啊。


但是据说我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轨道,一只脚已经踏出了站台。


我一点都不记得。


拖住我的是我的一位女同事。她直到现在也一直在医院帮着照顾我,真的要多谢她。


医生说我精神状态极度不佳,处在崩溃的边缘,所以才会时常恍惚失神,这很危险。总之,大概就是说,我差点疯了,是不是?


疯了的话,是不是会比较好呢。


是不是就总能感觉到,你还像以前那样揽着我的肩,笑出个双下巴来。


是不是就不用每天晚上都误以为,你还睡在我的背后,只是因为吵架而互不出声。


是不是也再不会每到洗碗时都会手抖,像是中了什么魔咒一样怎么都破解不了。


疯了,是不是会比较好。


虽然我曾经这样想过,但是所有人都跟我说,不行。


我也知道,不行。


你也会对我说不行的,是不是。


你以前常说,我虽然看来随和,但其实是个很有韧性坚强的人。


我希望你没看错我。


所以我会好起来的。


你喜欢我那样。


一定会。


 


 


……我结婚了。


樱井翔我结婚了。


……


其实我真的有点说不出口。


不是我相信你死了,也不是因为我已经忘记了你。


而是我再不开始新的生活,早晚就会死在那个你和我的旧世界里。


我不是怕死。


只是我死了,这里,就真的会变成别人的家了。


那样的话,如果你回来了,没有我也许不要紧,但是不能没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啊。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你是多喜欢这里,眼里全是光彩,跟我规划着未来的生活和你的种种想法……


所以多辛苦我都会撑下去。


为此我必须要活下去。


我怕自己真的疯了。


所以我需要一段新的生活,让我时刻感觉自己身处现实世界,让我不用每时每刻都幻觉你正在身边。


你能理解吗?


你能原谅吗?


我想你大概不能。


要是有朝一日圝你敢背叛我,就同归于尽——你曾经里面卧室的床上这样威胁过我呢。对不起现在提起来我还是很想笑。


……


所以我想……我大概不会乞求你的原谅。


尽管回来唾弃我的背叛。我不怕你的误解,我会照单全收坦然接受。


只要你回来。


我一定能演好那个坏人。


我敢担这个恶名,你敢不敢回来?


只要你还活着。


你就尽管回来。


 


 


小翔。


小翔。


我想你。


……


我有点想你樱井翔。


我也知道每年都回到这里来,一个人说着这些的自己还是像个疯子。但是已经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让我这样叫叫你的名字。我怕时间更久一点,我说不定就会忘掉你名字的拼法?


我的家一切都好。


我甚至已经习惯了。


没你的日子。


也许是这些年来,我什么也看淡了。


你还会回来吗。


你还会回到这个家来吗。


我想说,对不起。


我一直都那么喜欢你。


从第一次看见你笨拙地想要翻上学校的墙却怎么都爬不上去那时候开始。你的金发和耳环在路灯下闪光,明明看起来就好像很犀利,动起来却那么不器用……还要不服输,还要自己跟自己生气……好吧,我承认,大概喜欢一个人就是看什么都盲目顺眼吧。


我现在还是会时常拎几罐啤酒,一个人到那里去坐坐。


有事没事,心情好心情坏。


都会去。


也不为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的时候,会感觉很安心,很平静。


可能那个年少的你,还在那墙底下,陪我一起吧。


我仍然喜欢那条街,那道墙,喜欢这座把你给我也把你夺走的城市。


即使到现在。


竟然从来都没有减少过半分。


诶,我不是明明什么也看淡了吗,怎么还说起长情什么的来了呢,真是。


就让再我说一次吧。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小翔。


 


 


相叶雅纪。


对着DV机的独白。


在每一个1月25日。


 


 



呐,从这里能看见地铁站。


是啊,第一次来你不就说过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后来常从这里看着你上班走进地铁站?


啊?


怕了吧。


我怕什么啊。


你的一举一动,全都别想逃出我的眼睛。


我不怕,我看你能不能盯一世。


那走着瞧吧,我有的是耐性。


哪天我就去一趟异次元,看你的眼睛还盯不盯得到。


你试试看?


 


 


樱井翔夺门而出。


他要见相叶雅纪。


他要去见他,告诉他原来只是他的钥匙变了形,没办法把门打开所以他才不知道,他的家一直在这里。


他要去见他,跟他说对不起这句话该是由他来说。


尽管他已经脚下踉跄,跌跌撞撞。


尽管他身上根本已经没有足够的现金再拦出租车。


再尽管他也根本不知道相叶雅纪现在住在哪里。


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奔下楼去。


他确实是脑供血不足了,因此几乎没办法形成一条完整的思考,也已经想不到任何合情合理的可行性计划。


他只是还知道——最近的地铁站。


那个从窗口里就可以看得到的地铁站。


去那里,搭上一班地铁,就可以出发,去找相叶雅纪。


他已经是慌不择路。


但是脚下每迈出一步都好吃力,膝盖完全吃不上力气。


绊倒了再爬起来,走几步又再跌倒。


终于走出公寓楼时,喉咙鼻腔里的血腥味也终于彻底涌圝出来。


樱井翔感觉嗓子一咸,鼻子一热。


他用手抹了下鼻翼,手指摸圝到一股湿热。


鼻血。


暗红色的鼻血。


抹掉一把,却感觉满嘴咸味,仍然继续有血涌上来。


手指已经挡不住,鼻血开始滴滴答答,顺着樱井翔的指缝掌心手腕,流进袖子里。


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头晕目眩。


他想自己只怕已经半张脸都是血,于是只能张开手掌遮住口鼻,跌撞地走着。


他眼里已经只有那个地铁站。


周围的人和景物开始夸张变形,向外扩散。


心脏像要炸裂的剧痛早已经变得麻木,每一口气都是倒抽着上来。


等一下。


要死你也给我等一下再死。


樱井翔紧按住口鼻,血却从指缝间冒出来。


他要见相叶雅纪。


一定要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地铁站的台阶。


走到站台上时,他已经分不清前后左右。


两边轨道里的列车在他眼里只剩下了连成线的光。


怎么办,往哪边去,往哪边去的车才可能带他去见相叶雅纪。


怎么办。


樱井翔不知所措,无助地摇摇晃晃,用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自己。


终于,有人从身后拉住了他。


樱井翔缓慢地回过头。


他一定要见的那个人,来见他了。


相叶雅纪。


等等。


看仔细,是不是你回光返照的幻象。


定睛,再定睛。


没错,就是那张脸,那头发,那风衣。


那双漂亮的眼睛。


这一瞬间,樱井翔像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支撑到现在的最后一点意念力被彻底抽走,膝盖再也不能支撑身体,骨节碎裂,猝然倒下。


在身后拉住他胳膊的相叶雅纪赶紧张开双手搂住他,缓慢地跪在了站台上。


 


 


相叶雅纪是被那个业务员慌了神的电话叫来的。


“您家来了一个怪人,我说不清楚,您还是赶紧过来看看吧!”


他立刻就猜到了是谁。


他本以为那夜校外墙下一别,樱井翔是再也不会想见他的。


没关系。


这个恶名他敢担。


这份误解他能背。


只要樱井翔回来了。


一切都没关系。


这世上再没人能知道,当他在825次列车的忌日那天,习惯性循例去到那始终未到达的地铁站里,居然真的眼看着那趟列车缓缓驶进站台时的心情。


也只有天知道,他在全无头绪的未知里,等待从控制中心出来的樱井翔那不知几时才会响起的电话时,紧张无措到了什么程度。如果那个非设定通知的公用电话再不亮起来,他简直就快要把手机给捏碎了。


尽管他认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准备,却还是在即将面对樱井翔的一刻突然生出了胆怯,下意识地摘掉了手上的婚戒。


他的百感交集,却只能化为无言万千。


当他发现樱井翔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上。


当樱井翔起身离开。


挽留的话,他没有让自己说出口。


因为他对自己说过了,既然樱井翔敢回来,他就敢担。


只要樱井翔回来了。


什么都无所谓。


哪怕他再也不愿见自己。


哪怕他说要离开这座城市。


自己那些想要解释的话都已经滑到唇边差点就脱口而出,又楞是被自己用牙齿咬碎了吞回去。


他能担!


所以当听到樱井翔出现在他们的家,相叶雅纪很意外,并且莫名地有些不良的预感。


他已经用了最快速度赶来。


但是他现在工作生活的地方都距离原来他们的家太远了。


那是他故意的。


因为他根本没办法生活在原来的每一寸地面上。一旦接近,就会幻觉樱井翔在身边出现。


所以实在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赶到。


在出租车快要开到那栋公寓楼下的时候,他从车窗里看到了正踉踉跄跄走进地铁站的樱井翔。


那样子太不对劲了。


相叶雅纪想起了最近看到的那些关于2012825事件的报道。


已经陆续出现身体发生变化危及生命紧急展开抢救深切治疗的乘客。


时间空间扭曲对人类身体可能产生的影响目前已经无法预估,请所有相关乘客及家人提高警惕,随时寻求帮助,切勿错过抢救时机。


相叶雅纪跳下车。


樱井翔已经走下了地铁站。


他跟着一路跑进来,就看到那个像迷路的孩子般无助,形容落拓的他。


 


 


“雅……”樱井翔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


“是我,是我。”相叶雅纪搂着他,看着他被血模糊的脸,强忍住哽咽,“我在这里呢。”


“对不……起。”樱井翔吃力地喘着气,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说这个干什么,白圝痴……”相叶雅纪的喉咙全被塞住,哆哆嗦嗦地往外掏手机,“我叫救护车……”


“有那个……时间……”樱井翔拽住他的手,“还不如,再和我……说两句话……”


“……”相叶雅纪已经说不出话,只怕一张嘴就已经是哭腔。


“我喜欢你。”樱井翔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大概才真正的开始回光返照了,因为明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却突然能够把话完整地说出来了。他笑着对相叶雅纪说:“是我先说的。”


“……”相叶雅纪捂住自己的嘴。


“我真是去了一趟异次元。你没盯到吧?”


“……”


“还有,你比以前更帅了。真让人嫉妒。”


“……”


“好好的。有家的人了。”樱井翔的脸色已经惨白,表情却安闲起来,“我不在,也要好好的,别再跳地铁,那个不好玩儿。”


“别再说……”


“我一直——”


樱井翔的话没有说完。


就安静下来。


他的手滑落下来。


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定格在八点三分。


 


 


相叶雅纪紧紧搂住怀里的樱井翔。


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没有眼泪,也哭不出声音。


两侧列车轰然驶过。


无人停留。


似乎风声呼啸,其实万簌俱寂。


地铁从哪个站开来,又将去向哪一站。


和所有人的人生一样,似乎早有定数,其实根本无法预料。


很多时候,一语成谶。


旧时光倏然而逝,一转身已是残垣断壁。


真的很想再和你在墙下坐一坐。


只是那墙已经幻化成灰。


 


 


光影之中的少年正跨在墙上,转回头,笑着。


阳光底下的男人正走进地铁,也回过头来,挥手。


我一直——


喜欢你。


谁先说的?这次分明是我先说的吧。


我一直就,喜欢你。


 


 



——小翔,小翔?


——小翔?


“樱井翔!”


他猛地惊醒,看到眼前的相叶雅纪,正探身过来,皱着眉,有些气急败坏地推着他的肩膀。


“你怎么回事啊!”


“怎,怎么了。”樱井翔的嗓子有点哑。


“你在地铁里睡着了还是怎么的?班也没去上,就一直坐到终点了,人家地铁的工作人员怎么叫你都叫不醒,最后没办法用你的手机打了我的电话!”


“是,是吗……”樱井翔看看自己坐的座位,和空荡荡的车厢。


“你搞什么鬼啊!我也要上班的啊!昨天没睡好今天就请假,这么大人了,还要我特意来地铁里领你回家啊!”


“我……”


“你什么你啊,到底怎么回事?”


“……”


樱井翔看着相叶雅纪,似乎在端详什么许久未见的珍贵物品。


还是那么年轻。


稚气虽脱纯真不退的脸。


我一直——


樱井翔眨眨眼。


下意识地看看手表。


“说话?”相叶雅纪盯着他。


“我啊。”樱井翔笑了。


“怎么?”相叶雅纪疑惑地问。


“我去了一趟百花深处。”樱井翔笑着说。


 


 


如果有一天,我迷失在百花深处。


乱花迷眼。


迷途深陷。


那大概也不要紧。


因为你一定会一直,一直呼唤我。


那声音将引领我穿过百花,走出迷雾,回到你的面前。


我深信不移。


 


 


THE END


 


 


遇到那些魔性的小圈圈请不要惊慌。


我也很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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